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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泪书写的见证——我为什么写《牛棚杂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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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泪书写的见证——我为什么写《牛棚杂忆》

作者：季羡林文章来源：不详点击数：更新时间：2007-12-22

　　在北大，牛棚这个词儿并不流行。我们这里的“官方”叫它“劳改大院”，有时通俗化为“黑帮大院”。我三生有幸，也住进了大院——从语言学上讲，这里的“住”字应该作被动式——而且一住就是八九个月。像十年浩劫这样的“壮举”，在人类历史上绝对是空前的——我但愿它也绝后——“人生不满百”，我居然躬与其盛，真是千载难逢，我不得不感谢苍天对我特别垂青、加佑，以至于感激涕零了。试想，现在还会有人为我建院，派人日夜守护，使我得到绝对的安全吗？　　我有一个渺渺茫茫的希望，希望有哪一位蹲过牛棚的作家，提起如椽大笔，把自己不堪回首的经历，淋漓尽致地写出来，一定会开阔全国全世界读者的眼界，为人民立一大功。　　可是我盼星星盼月亮，一直盼到今天，虽然也读到了个别人写的文章或书，却总觉得很不过瘾，让我痛定思痛的东西始终没有出现。蹲过牛棚，有这种经验而又能提笔写的人无虑百千。为什么竟都沉默不语呢？这样下去，等这一批人一个个遵照自然规律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，那些极宝贵的、转瞬即逝的经验，也将会随之而消泯得无影无踪。对人类全体来说，这是一个莫大的损失。对于有这种经验而没有写出来的人来说，这是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。最可怕的是，我逐渐发现，十年浩劫才过去20年，很多人已经快要把它完全遗忘了。我同今天的青年，甚至一些中年人谈起这一场灾难来，他们往往瞪大了眼睛。虽然他们不好意思当面驳斥我，但是他们的眼神却流露出：“天下哪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呢？”明显地，他们怀疑我是在讲“天方夜谭”，是故意夸大其词。于是，我感到非常悲哀、孤独与恐惧。　　我感到悲哀，是因为我九死一生经历了这一场巨变，到头来竟然得不到一点理解和同情。我并不要求别人全面理解，整体同情。事实上我对他们讲的只不过是零零碎碎、片片段段，有一些细节我甚至对家人好友都没有讲过，至今还闷在自己心里。然而，我主观认为，就是那些片段也足以唤起别人的同情了。　　我孤独，是因为我感到，自己已届髦耋之年，在茫茫大地上，我一个人踽踽独行，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。年老得像三秋的树叶，逐渐飘零。难道我就怀着这些秘密离开这个世界吗？　　我恐惧，是因为我怕这些千载难得的经验一旦泯灭，以千万人遭受苦难为代价换来的经验教训就难以发挥它的“社会效益”了。想再获得这样的教训恐怕是难之又难了。　　在悲哀、孤独、恐惧之余，我还有一个牢固的信念。如果把这场灾难的经过如实地写出来，它将成为我们这个伟大民族的一面镜子。常在这面镜子里照一照，会有好处的。它会告诉我们，什么事情应当干，什么事情不应当干，决没有任何坏处。　　就这样，在反反复复考虑之后，我下定决心，自己来写。我在这里先郑重声明：我决不说半句谎言，决不添油加醋。我的经历是什么样子，我就写成什么样子。增之一分则太多，减之一分则太少。不管别人说什么，我都坦然处之，“只等秋风过耳边”。谎言取宠是一个品质问题，非我所能为，亦非我所愿为。经过了所谓“文化大革命”炼狱的洗礼，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，我现在什么都不怕。如果有人读了我写的东西感到不舒服，感到好像是揭了自己的疮疤，想对号入座，那我在这里先说上一声：悉听尊便。尽管我不一定能写出什么好文章，但是这文章是用血和泪换来的，我写的不是小说。这一点想能得到读者的谅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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