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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沉如铅读遗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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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沉如铅读遗书

作者：王春来文章来源：不详点击数：更新时间：2007-12-22

　　过去我总以为，自·杀者在自·杀之前所写的遗书，都是毫无顾忌，爱什么憎什么，主张什么反对什么，迫使自·杀原因，以及自己的无辜与正大光明，都痛快淋漓地倒个一干二净。原因很简单——连死都不怕了，决心以死抗争到底，还怕什么？自从读了邓拓、田家英、傅雷等人的遗书，这个看法给轰毁了。遗书中只有拐弯抹角的辩污，连吞吞吐吐说自己做端行正的文字都没有。这是多么残酷的虐杀啊！读这样的文字胸中堵得喘不过气来，心往下沉，沉入了黑无边苦无底的深渊。　　邓拓是铮铮铁骨的革命家，才华出众的文学家，卓越的马克思主义宣传家，历史学家，新闻学家，书法家……横扫全国的恶风刚刚刮起就吹灭了他那如烛脆弱的生命。可怜、善良的邓拓连做梦也不会想到，“林彪、江青、康生和他们的党羽……正瞄准他这颗黄金无价的头颅，要用它去祭他们搅乱天下的黑幡”（袁鹰语）。　　邓拓的遗书有两封，致北京市委的一封信和与妻诀别书。在致北京市委的一封信中说：　　许多工农兵作者都说：“听了广播，看了报上刊登邓拓一伙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话，气愤极了。”我完全懂得他们的心情。我对所有批评我的人绝无半点怨言。　　文章的含义究竟如何，我希望组织上指定若干人再做一番考核。《燕山夜话》和《三家村札记》中，我的文章合计171篇，有问题的是多少篇？是什么性质的问题？我相信是客观存在，一定会搞清楚的。　　在那舆论一律的年代里，只要一批判谁，众人就像妖魔附体似的跟着骂起来，批判文章铺天盖地，席卷全国。邓拓是老报人，这是怎么回事知道得清清楚楚。“我完全懂得他们的心情”这句话中，包含了多少苦涩？多少心酸？多少怜悯？面对这样的工农兵作者他还能说什么？　　《燕山夜话》、《三家村札记》中的文章篇篇饱蘸着忠于祖国、热爱人民之情；针砭时弊，有感而发，爱憎分明，刺痛了某些人。这也是要他命的原因之一。在遗书中不敢透露这些，也不敢说自己的杂文没有问题，只用了两个问号：有问题的是多少篇？是什么性质的问题？最后只好相信将来“一定会搞清楚”。可以想见，邓拓写到这里心肝碎裂，血泪合流。　　《与妻诀别书》中说：　　你和孩子们离开我是对的…… 　　你们永远不要想起我，永远忘掉我吧，我害得你们够苦了。　　也许我孤陋寡闻，翻遍古今中外遗书还未曾看到过嘱妻室子女们“和自己划清界限”，将自己永远忘掉。邓拓写到这里是什么心情，悲到何种程度，痛到何种地步，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永远也想不到他那扯肝裂肺痛苦的程度。但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：当时株连之广远胜于封建时代。夏完淳在狱中写的《遗夫人书》中，首先回忆起婚后“夫妻之间情深意笃”，后说为了祖国不得不死，死后妻子生活艰难困苦，感到十分对不起妻子，“吾累汝，吾误汝”，未有一字提到让妻子儿女们彻底忘掉自己，永远忘掉自己。目的是怕妻子儿女受到更残酷的株连迫害，甚至和自己一样死于非命。　　田家英，本名曾正昌，自幼勤奋好学，曾以“走遍天下路，读尽世上书”为座右铭，激励自己。他14岁时以田家英的笔名发表文章，26岁就当上了毛泽东的秘书。他才华横溢，对文化艺术有很深的造诣。在庐山会议上支持彭总为民请命，受到冲击。1966年5月22日，王力、戚本禹闯进他的家，勒令他停止反省，交出全部文件，搬出中南海。田家英第二天就含冤自·杀了。在遗嘱中只留下一句话：“相信党会把问题搞清楚，相信不会冤沉海底。”其余的话什么都没敢说。这些魑魅魍魉们的一举一动，都打着党的旗号借着人民的名义，他田家英还能说些什么？只剩下辩污的份了。连辩污都不敢明说，只能说相信将来能弄清楚，冤会昭雪。　　傅雷，学贯中西，知识渊博的学者，著名的翻译家。文学、美术、音乐无不精通。傅雷性格刚直，为人清高，不堪忍受造反英雄们的折磨和凌辱，决心以死抗争到底。1966年9月2日夜与夫人朱梅馥一起自·杀。写下临终前给姻兄（朱人秀）的信：　　……何况光是教育出一个叛徒傅聪来，在人民面前已经死有余辜了！更何况像我们这种来自旧社会的渣滓早应该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了。　　就是这样一位天才的翻译家大学者，被时代扼杀了。如果允许他活着，他将创造出多少美给祖国，供人民享用。在遗书中竟然说出“在人民面前已经死有余辜”，“像我们这种来自旧社会的渣滓早应该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了”！这是用生命谱成的反抗的乐章，用正直善良的灵魂写出的控诉书，它必将穿透时代穿透空间，向后代世人宣布：我们曾经有那样黑暗而黑恶的时代，逼死了许许多多的文学艺术家。他们临死前写下了不敢透露一丝心迹的遗书，但正是这样的遗书反过来又恰恰证明了那黑暗的年代。　　读着“文革”期间文人们写的遗书，心一直往下沉，往下沉，沉入了黑暗无底的深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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